西元1622年十月深秋,明朝天啟二年,福建省省城,福州巡撫府衙。府衙公堂的側廳內,深秋的陽光從雕花的糊紙窗口照進屋內。縱是大白日裡,側廳內的桌椅擺設,與牆上的書畫掛軸,映著一縷昏晦的秋陽,顯得一片暮氣沉沉;恰如此時側廳內,幾讓人窒息的凝重氣氛。廳中主位的太師椅上,坐著的是一個約四十幾歲的中年人,身穿蟒龍官袍,頭大臉四方,倒一付中規中矩的模樣。正是現任的福建巡撫─商周祚。商周祚身邊站著的,是一個髮鬢斑白的老者,正是府衙的師爺。另下席左側的太師椅上,則坐著兩個人─坐於首位的,模樣約五十餘歲,身形清瘦,面貌儒雅;正是月泉港的海商頭人,"合興商號"的大掌櫃─人稱黃合興的黃明佐。而坐於黃合興身邊的,則亦是一個年約五旬之人,卻是滿臉的愁容,一張臉的五官幾都皺在一起;似遇到了什麼苦不堪言之事。原來,這人名叫郭鴻泰。氣氛凝重的側廳內,也不知講到什麼?忽見這郭鴻泰,從椅子一個起身,跪到了地上,磕頭如搗蒜般的,直對商周祚哭訴著說『大人。請您救救澎湖的百姓,請您救救我的妻小家人啊。現在澎湖的百姓,還有我的妻小,都被荷蘭紅夷抓走了。草民,懇求大人,趕緊調動水師軍,前往澎湖去趕走那些荷蘭紅夷。嗚嗚~大人,救人如救火。請大人~~趕緊救救澎湖的百姓,還有草民的妻小啊...』。

郭鴻泰,原來是個居住在澎湖的船主,亦算是個海商,常常往來月泉港與澎湖之間,做買賣。數月之前,郭鴻泰因從澎湖到月泉港,買辦一些貨物。因而當七月之時,荷蘭紅夷突如其來的佔領澎湖,當時郭鴻泰並不在澎湖,所以得以悻免於被荷蘭紅夷,抓捕成奴隸的命運。但郭鴻泰,人在漳洲月泉港,與澎湖隔海,卻也並不知澎湖已被荷蘭紅夷所佔據。亦不止郭鴻泰不知荷蘭人佔領澎湖。因荷蘭紅夷佔領澎湖,事出突然,幾所有的澎湖百姓及漁民,都還不及逃出通報,便盡被荷蘭人抓捕。兼之大明國厲行海禁,又未到在澎湖冬汛駐軍的季節。所以澎湖被荷蘭紅夷,佔領了三個月之久,且在島上都築好了好幾個要塞砲台;可大明國的官府,居然都尚不知澎湖已被荷蘭紅夷所佔領。直到日前,這郭鴻泰在月泉港,採買完貨物,乘船返回澎湖;臨近平湖港的時候,這才驚覺,居然有七八艘的荷蘭夾板船泊在平湖港。當時郭鴻泰,驚覺大事不妙,趕緊用望遠鏡瞭望。但不看還好,一看更大驚失色。因為從望遠鏡中,郭鴻泰只見澎湖的百姓,盡如牛馬般被綁在一起;且似還被高大的紅夷人,逼迫驅使著築城。慶幸的是,當時郭鴻泰的海船,還距離岸邊有斷距離;亦幸而郭鴻太,發現的早,當即趕緊將海船調頭便逃。

正是郭鴻泰,幸運的逃回了月泉港,這才得以將荷蘭紅夷佔領澎湖之事,給在月泉港給傳開。「澎湖再次被荷蘭紅夷佔領」事情一傳開,頓在月泉港的海商間,造成驚恐。畢竟位於黑水溝的澎湖群島,就在月泉港出海,海船必經的海路上。而要是荷蘭紅夷佔領了澎湖,並在澎湖海域劫掠過往貨船;那對月泉港的海商而言,豈不事態嚴重。因而月泉港的大海商黃合興,趕緊帶了郭鴻泰,前來福州的巡撫府衙;並將荷蘭紅夷佔領澎湖之事,報與巡撫大人知道。


府衙公堂側廳內,福建巡撫商周祚,初聽到黃合興與郭鴻泰,來報說荷蘭紅夷佔據澎湖,亦是大吃一驚。但商周祚,萬曆四十八年,來到福建當巡撫,至今也不過才兩年時間。且不說大明國因厲行海禁,官員對海外之事,多一無所知;而早先,商周祚也一直都只是在京中當官。因此乍聽得荷蘭紅夷,佔領澎湖。一時商周祚,縱是大吃一驚,可卻也不知"澎湖"究竟位處何地?更不知道所謂"荷蘭"紅夷,究竟是什麼東西?只是聽得這叫郭鴻泰的商人,說是荷蘭紅夷抓捕了澎湖的百姓,且見其又是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哭訴;並請求調動福建水師軍,去澎湖救澎湖百姓。一時間,商周祚聽了,倒也有點不知所措。事實上,商周祚也算是個好官,至少行事中規中矩,且頗有廉潔之名。這才得以進士及第後,一路平步青雲,僅四十餘歲,便已是身居封疆大吏。就說到任福建巡撫的這兩年,商周祚也從不向百姓,多征一文錢的稅;因此亦頗得福建百姓的愛戴。這時,見得叫郭鴻泰的澎湖商人,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,商周祚亦是不敢怠慢,或是大擺官威,倒是一付愛民如子的,趕緊說『郭掌櫃的~~快請起來講話。郭掌櫃的家人,還有澎湖百姓,被荷~荷~什麼紅夷所擄。我身為地方父母官,百姓有難,我自當感同身受,解民之倒懸。只不過~~』。

『只不過~~』講至此,只見商周祚,臉露猶豫神色,似遇到讓他頗為難之事。面帶難色,商周祚吞吐了下,繼之又說『這~~要調動福建水師軍出海去作戰。這~~這~可是軍國大事啊。兵者,凶也。這兵禍,乃是不祥之事。兩軍交戰,一來,輕則要勞民傷財。二來,重則難免要死傷慘重。再說,現在我大明國,北方與女真族的戰事吃緊。加之國內,又是民亂四起。況天啟皇帝,才剛登基不過兩年,又年未弱冠。總之新皇,剛就任皇位,現在國家,正是百廢待舉,正該讓民間,休養生息,以厚植國力。倘是北方戰事吃緊,國內民亂四起,新皇又剛就任。而我們卻又在東南沿海,興戰事,與紅夷作戰。如此內憂外患下,又東北,東南,兩頭興戰端;怕是我大明國的國力,又耗損更甚。所以說,並非我不顧澎湖百姓的死活。而是現在國家耗弱,要不要派兵出海作戰,這事不得不慎重啊。兩位掌櫃,這事,需得從長計議,我當先召集官員與水師將領,商討一翻。況我中華之人,向是以和為貴。若是能找到其他的辦法解決,這是最好。倘非得派兵出海征戰,那是最後一途,不得已才為之啊...』。

「大明國,正面臨內憂外患,國家耗弱!」事實上,身為一省巡撫,又在官場,商周祚的言語,已講得頗為保留。且別說,現下大明國在東北與女真族的戰事,幾是兵敗如山倒,屢戰屢敗;一個一個的城池,大好江山,不斷的陷於女真族之手。西北的民亂,更是讓大明朝廷,窮於應付。至於說到大明國,紫禁城內的朝廷,大概更是造成舉國,民亂四起,與兵禍連連的亂源所在。二年多前,四十年不上朝的萬曆皇帝,終於過逝。舉天下的百姓,無不盡皆額首稱慶;慶幸大明國,並未亡於萬曆之手。但大明國縱是未亡於萬曆,可整個國家,卻也被萬曆皇帝及一干朝中閹黨,橫徵暴斂,給搞得千瘡百孔。

萬曆皇帝死後,原本百姓,還也抱著一絲希望;希望換了新皇帝之後,大明國也能有個新氣象。怎料,繼萬曆之後的光宗皇帝,才登基為皇,卻是行徑荒唐,不亞於萬曆皇帝。就說這光宗皇帝,因為了慶祝登基為皇,不但大肆邀群臣歌舞慶祝,兼之後宮嬪妃爭后位下,還主動進獻美女給光宗。既已成九五至尊,又是後宮美女環繞下,不知節制的光宗,有時一夜;甚至還召了十幾名宮女嬪妃,在後宮中恣意淫樂。話說這一個男人,縱是皇帝龍體,卻怎經得起一夜,臨幸幾十個女人;當是有道士術士,所煉的丹丸助性。結果一夜,乃至夜夜御幾十嬪妃宮女下來,方登基為皇帝的光宗;縱是逞得一時的淫樂,卻是元氣耗盡,氣虛體弱,竟得了莫名的急病。夜夜縱慾得了急病,但光宗不但不請太醫診治,反是相信江湖術士的丹丸。畢竟這江湖術士所煉的丹丸,還真是有效,總是讓光宗服用了以後,縱是在後宮一夜連御了幾十個嬪妃,卻然仍能金槍不倒。於是,就這麼誤服江湖術士的丹丸,使光宗登基為皇,才僅一個多月的時間,竟然就精血耗盡,一命歸西。

「一國之君」「真龍天子」居然在紫禁城後宮,縱慾淫樂,為助性又亂服術士丹丸;以致登基一個月,光宗皇帝便陡然猝死。此是何等動搖國本的大事,造成朝中喧騰一時的「紅丸案」。但國不能一日無君,於是年僅十六歲的天啟皇帝,雖從未被立為儲君;甚至從未正式上過學,卻被群臣倉促推上帝位。至於光宗皇帝在後宮淫樂,服食紅丸致死,這重大的罪責,自是在後宮中服侍皇帝飲食起居的太監。藉著光宗猝死的「紅丸案」,朝中原本已勢弱,自許清流的東林黨,自是趁機對魏忠賢的閹黨,大舉反撲。且藉著年輕的新皇帝,初繼皇位,東林黨的大臣們,一邊藉紅丸案,大肆在朝廷公然對閹黨叫罵;一邊則因簇擁新皇帝登基有功,亦在朝中,重新得勢。一時紫禁城滿朝上,盡又成東林黨的勢力;正所謂「天啟初年、眾正盈朝」。

自古「正邪不兩立」,東林黨的大臣,既重新得勢,卻又怎能忘了萬曆年間,被閹黨及其黨羽迫害,幾至趕盡殺絕的仇恨。甚至自許清流的東林黨人,更在朝中大言喇喇,宣稱─「非我同道,即是仇敵」。意欲將朝中靠攏閹黨的浙黨、楚黨、齊黨...等地方勢力,一併趕盡殺絕,鏟除殆盡。正是人心,對財富慾,對權力慾總是貪婪無止盡。而東林黨的大臣們,既是"眾正盈朝",自己的臥褟地盤旁,卻又豈容他人鼾睡。正是閹黨得勢之時,總想對東林黨趕盡殺絕。而今「十年河東、十年河西」換東林黨得勢,豈又能不「除惡務盡」。甚而東林黨人,更屢屢上書諫請年輕的天啟皇帝,應將閹黨之首的魏忠賢,給拖出午門處斬。一時嚇得閹首魏忠賢,為求活命,幾次抱次抱著天啟皇帝的大腿,痛哭流涕。但年僅十六歲的天啟皇帝,倉促就帝位,又沒上過學,那真能處理朝中東林黨與閹黨間,皆欲致對方於死的黨爭。百般無奈下,於是這天啟皇帝,索性學起其祖萬曆皇帝─打十六登基帝位後,便開始不上朝,終日躲在後宮之內,敲敲打打的做木工。

正是紫禁城的朝廷上,不管是閹黨的"虎狼盤據",亦或是東林黨的"眾政盈朝";反正似乎就是永無止盡的惡鬥。東林黨與閹黨的黨爭,兩黨往往都只管"不是你死、就是我亡",鬥得滿朝烏煙瘴氣;卻又那管大明國國之將亡。此乃題外話,言歸正傳。就說這福建巡撫商周祚,雖是年輕,卻也懂得什麼是明哲保身之道,要不怎能在朝中兩黨惡鬥的黨爭中,一路平步青雲,四十餘歲便身居封疆大吏要職。至於官場上明哲保身之道,總歸一句,莫若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」這句話,說得巧。...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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